
底本100好意思元,确切不错奉养一家东说念主。
通盘东说念主皆合计埃及低廉。开罗被德相识银行评为2025年全球糊口资本最低的城市。在外交媒体上刷到过埃及的帖子,挑剔区清一色是“物价真香”“月入三千就能当土豪”。去之前我我方也算过一笔账:东说念主均GDP四千多好意思元,差未几是中国的三分之一。按这个逻辑推,什么东西皆应该打个三折。
去了之后发现,账不是这样算的。
我在开罗待了四个月,讲和最多的东说念主不是搭客,不是导游,是办公室里的埃及共事。咱们部门二十几个东说念主,月薪从六千到两万埃镑不等。按2025年的汇率,一好意思元换四十八埃镑掌握。也即是说,大部分共事的月收入在一百到四百好意思元之间。
一运行我合计这薪水太低了。直到有一天午饭手艺,我跟共事哈桑聊起家庭开支。他三十四岁,妃耦不上班,两个孩子在上小学。我问他一个月花些许钱,他说了一个数字,我差点把嘴里的库莎丽喷出来。
一、每月一千二,养四口东说念主
那天是星期三,中午十二点四十,开罗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。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,但窗玻璃摸上去烫手。哈桑从工位下面拽出一个塑料袋,内部是家里带的午饭——两张大饼、一盒豆泥、几块腌黄瓜。
我端着食堂买的库莎丽坐到他掌握。那碗饭三十埃镑,六毛多好意思元。他看了一眼,说:“你天天在外面吃,一个蟾光午饭就得九百埃镑。”
我说还行吧,在国内也差未几这个数。
他摇摇头,把大饼撕成小块蘸豆泥,咬了一口才话语:“我一个月的家庭开支,全部加起来,一万两千埃镑。”
我停了一下。
一万两千埃镑,按那时的汇率,适值傻头傻脑十好意思元。四口东说念主,一个月,通盘开销。
他嚼着饼接续说:房租四千二,开罗郊区一个两居室。水电煤气加沿路一千埃镑出面。两个孩子的膏火加校车资三千。剩下的钱,买吃的。
“那你们一个月吃些许钱?”
“三千多吧。”
我算了算——四个东说念主的伙食费,一个月三千多埃镑,折下来每天一百埃镑出面。一家四口,一天两顿正餐,东说念主均十几埃镑。开罗街头一瓶水五埃镑,一杯甘蔗汁十埃镑。他们一家东说念主一天的总饭钱,只够买十杯甘蔗汁。
“够吃吗?”我问。
“够的。”他说,“肉不是天天吃。鸡肉一周两次,牛肉一个月一两次。平时即是大饼、豆子、米饭、蔬菜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口吻很平,莫得牢骚,也莫得自怜。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外的事。
我折腰看了一眼我方那碗库莎丽——三十埃镑,是他全家一顿晚饭的预算。
阿谁中午之后,我运行慎重算账。
二、从一百好意思元看出去的账单
哈桑告诉我,埃及家庭食物开支占收入的比例,平均在百分之三十七到四十之间。有些征询说更高,能到百分之四十四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一个平日埃及家庭每赚一百块钱,有快要四十块要拿去填肚子。在欧洲,这个数字是百分之二十。
我花了不详一周手艺,把共事们的日常开销一条条列出来。
先说住。开罗市中心一居室月租平均一万零八百埃镑。但那是给异邦东说念主和有钱东说念主住的。哈桑住的郊区,两居室四千二。另一个共事穆罕默德,王老五骗子,跟父母住,无须交房租。还有一个共事住在十月六日城,通勤单程一个半小时,房租低廉,三千五。
再说行。开罗地铁票价按站数算,九站以内八埃镑,十到十六站十埃镑。公交月票五百四十四埃镑。但大部分共事不坐地铁,也不坐公交——他们坐私营小巴,随招随停,一回五到十埃镑,看距离。哈桑每天荆棘班来去花二十埃镑,一个月四百多。
然后说吃的。一升全脂牛奶三十七点九五埃镑。一公斤牛肉不到三百九十埃镑。一公斤面粉十八埃镑。这些是降价之后的价钱,之前更贵。大饼是补贴的,每个零点二埃镑,三分钱东说念主民币。埃及政府的大饼补贴轨制从1984年延续于今,凭补贴卡购买,每东说念主每天限购五张。
还有手机和网。共事用的手机套餐,一个月不详一百五到两百埃镑,含十到二十个G的流量。家庭宽带一百四十G的套餐,两百三十九埃镑。
终末是水电。住户用电每度零点五八到少量六五埃镑,水费每吨零点六八到三点一五埃镑。一个四口之家一个月的水电煤气费,加起来不详一千埃镑出面。
我把这些数字加了一遍。一个四口之家的埃及平日家庭,要是住郊区、坐小巴、吃大饼、用最基础的手机套餐——月均刚性开销不详在一万到一万二埃镑之间。
而埃及的平均月薪,不同口径差好多。寰球部门平均低一些,私营部门高一些。但大体上,一个平日埃及东说念主的月收入在八千到一万五埃镑之间。按最低工资算,2025年3月涨到七千埃镑。
账算到这里,有个论断自如浮出来:在埃及,收入刚过最低工资的东说念主,光是吃饭和住房就把钱花完毕。
那其他东西呢?衣裳呢?看病呢?孩子上补习班呢?偶尔出去吃顿饭呢?
莫得。什么皆莫得。
三、他们不叫外卖,不吃生果,不喝饮料
有一六合午五点多,办公室的东说念主皆运行打理东西准备放工。我防备到一个细节:大部分东说念主桌上皆莫得水杯。开罗的十月如故很热,三十五六度是常态。我一天要喝掉两三瓶水,但共事们好像不何如喝水。
我问哈桑,你们不渴吗?
他说渴啊,但办公室莫得饮水机,楼下小卖部的水五埃镑一瓶。一天喝两瓶即是十埃镑,一个月三百。
“那何如办?”
“从家里带。”他拍了拍桌上的一个旧塑料瓶,“灌的自来水,烧过的。”
我又问,那你们平时喝饮料吗?甘蔗汁、果汁什么的?
他笑了一下:“那是周末带孩子出去才买的。十埃镑一杯,四个东说念主的话四十埃镑。一个月喝两次,三百二。”
我其后属意不雅察了一段手艺。办公室二十几个东说念主,午饭手艺,我方带饭的不详占了七成。剩下三成去食堂或者路边摊买。莫得东说念主点外卖——开罗有外卖平台,但配送费加餐费,一顿下来最少七八十埃镑,够买三斤面粉了。
最让我不测的是生果。办公室里险些没见过有东说念主吃生果。有一次我带了几个橙子分给共事,民众皆挺惬心的。一个女共事接当年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好久没吃了。”
好久没吃了。在埃及,橙子不是什么入口生果,土产货就产。但一个橙子不详十到十五埃镑。一家四口一东说念主一个,即是四五十埃镑。够买两公斤面粉。
在哈桑家的开支内外,莫得“零食”这一项,莫得“饮料”这一项,莫得“生果”这一项。每个月三千多埃镑的伙食费,只够买最基本的:大饼、豆子、米、油、鸡蛋、偶尔的鸡肉。
跳跃百分之八十五的埃及家庭还是减少或罢手了肉类奢侈。百分之七十的家庭削减了解释开销。百分之五十的家庭推迟或取消了必要的医疗查验。
这些数字我在去埃及之前读过,但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共事们的日常,我才委果表示了它们的酷好酷好。
“减少肉类奢侈”不是少吃几块肉,是鸡肉从每周三次造成每周两次,牛肉从每月一次造成两个月一次。
“削减解释开销”不是不报补习班,是把孩子从私立学校转到公立学校。
“推迟医疗查验”不是改天再去,是拖到弗成再拖适度。
这些东西,在收入表上只占一滑,但在糊口里占了全部。
四、低廉的是搭客,不是他们
去埃及之前,我在网上看到过好多攻略。有东说念主说在埃及“一天花一百东说念主民币就能吃好喝好”,有东说念主说“打车几块钱轻视跑”,有东说念主说“住五星级栈房只好国内一半的价钱”。
这些说法皆对,但皆有一个前提:你是搭客,你花的是好意思元、欧元、东说念主民币。
搭客视角下的“低廉”,和土产货东说念主视角下的“低廉”,是两个充足不同的主张。
举个例子。我在开罗打过几次优步,从市中心到吉萨金字塔,不详十二公里,车资一百二到一百五埃镑,三好意思元掌握。在国内同等距离打车要三十到四十东说念主民币。照实低廉。
但哈桑不坐优步。他坐小巴,一回五到十埃镑。优步的价钱是他的十几倍。
我在开罗吃过一顿像样的餐厅,两个东说念主,点了烤鸽子、米饭、沙拉、饮料,结账四百多埃镑。九好意思元。在国内同等水平的餐厅,两个东说念主至少要一百五到两百东说念主民币。照实低廉。
但哈桑不去那种餐厅。他全家一个月的伙食费三千多埃镑,我那一顿饭吃掉了他们全家三天的饭钱。
我在开罗住过一间民宿,老城区,带阳台,一晚三百埃镑。六好意思元。干净,位置好,房主还送了早餐。照实低廉。
但哈桑一家四口的月租是四千二。我住一晚的钱,够他们付两天的房租。
数字不会撒谎,但数字会骗东说念主。相通的数字,放进不同的参照系里,意旨充足不同。
德相识银行把开罗评为全球糊口资本最低的城市,依据是什么?是搭客视角的物价指数——一杯咖啡些许钱,一顿饭些许钱,一晚栈房些许钱。这些主张对搭客有效,但对一个每月挣一万埃镑、要养四口东说念主的埃及家庭来说,莫得任何参考价值。
委果臆度一个场所“贵不贵”的,不是搭客花些许钱,是土产货东说念主拿些许、花些许、剩些许。
按这个标准,开罗少量皆未低廉。
五、有一天我问他,念念不念念换个场所
哈桑比我大两岁,大学学的工程,在当今这家公司干了七年。每天早上六点半外出,晚上七点到家。通勤单程一个半小时。一周上六天班。
他跟我说过,他最大的愿望是让孩子上大学。埃及的公立大学免费,但竞争热烈,私立大学一年膏火几万埃镑,他不敢念念。他说只好孩子能考上公立大学,他就知足了。
“那你我方呢?”我问他,“有莫得什么念念作念的事?”
他念念了一下,说念念换一辆车。他当今开的是一辆二手拉达,快二十年了,空调坏了,夏天开车像蒸桑拿。他念念换一辆稍稍新少量的车,不详需要十五万埃镑。
“那你得存多久?”
他又念念了一下:“不知说念。可能三四年吧。”
三四年,存十五万埃镑。平均一个月存三千多。而他的月薪是一万二。
我问他有莫得念念过换个场所职责,比如去海湾国度。好多埃及东说念主去沙特、阿联酋打工,寄钱回家。
他说念念过,但妃耦不情愿。“孩子还小,我走了没东说念主管。”
那天晚上我在日志里写了一句话:“他不是莫得给与,是每一个给与皆太贵了。”
其后我离开了埃及。回到国内之后,有一次点外卖,三十多块钱,我徘徊了一下,念念起哈桑说的那句话:“肉不是天天吃。”
三十多块钱,在哈桑家,是全家一天半的饭钱。
我终末如故点了。但吃的时候一直在念念,要是我是他,我能撑多久?
一周?一个月?如故一年?



六、钱去了那儿
我在埃及的终末一周,跟哈桑吃了顿饭。此次是我宴客,在他家隔邻的一个小馆子,两个东说念主吃了两百埃镑。
吃到一半,他跟我说了一句话,我记到当今。
他说:“你知说念吗,我每个月最怕的不是钱不够花,是钱不知说念花到那儿去了。”
他给我算了一笔细账。房租四千二,水电一千一,孩子膏火加校车三千,交通四百,手机和网两百。这些是固定的,八千九。
还剩三千一,买吃的。
“三千一听着不少,但你去一回阛阓就知说念了。”他说,“一公斤鸡肉一百二,一公斤牛肉三百多,一升奶三十八,一公斤米二十五。你买两公斤肉、两公斤米、一升奶、几把菜,两百埃镑就没了。一周去两次阛阓,一千六。剩下的一千五,买油、买蛋、买豆子、买大饼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我每个月拿到工资,先把固定开支划走。剩下的钱分红四份,每周一份。要是这周多花了五十,下周就得少花五十。莫得缓冲。”
莫得缓冲。
这四个字,比任何数据皆更能讲解问题。在哈桑的账本里,每一笔开销皆是刚性的——房租弗成不交,水电弗成无须,孩子弗成不上学,饭弗成不吃。每一项皆砍不掉,每一项皆卡在最底线。
埃及家庭食物开销占收入百分之三十七到四十。但这个数字背后还有一层酷好酷好:剩下的百分之六十,大部分也被住房、交通、解释这些刚性开销占满了。
委果能解放主宰的钱,险些莫得。
相聚国数据涌现,2019年埃及有百分之二十九点七的东说念主口糊口在国度贫苦线以下。那是货币贬值之前的数据。2024年埃镑大幅贬值之后,这个比例只能能更高。
我其后查了一下埃及的基尼统共,没找到2025年的最新数据,但以前的数字涌现贫富差距不小。在开罗,你一边看到的是扎马利克区的极品超市和咖啡馆,一边是哈桑住的郊区,墙上贴着政府调治的面粉价目表。
这两个寰宇之间,隔着的不是几条街,是一说念看不见的墙。
七、终末一天,他送了我一张大饼
离开开罗的前一天,我去办公室跟共事们说念别。哈桑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内部装着两张刚烤好的大饼。
“路上吃。”他说。
我接过来,饼如故热的。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汽。
“谢谢你教我算账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笑:“你教育我的东西更多。我以前从来没念念过,底本我花的钱这样少。”
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。我不知说念该何如接。
他说的是确切。在碰见我之前,他从来没跟异邦东说念主聊过我方的家庭开支。他以为全寰宇的平日东说念主皆跟他一样,每个月工资刚平直就没了,没什么可说的。是我追着他问,一笔一笔地记,他才第一次看见我方的糊口在数字里长什么样。
“你知说念吗,”他说,“你算完之后我才发现,底本我一个月只花一万二。我以前总合计花了好多,但其实莫得。即是这样多,刚刚好够在世。”
刚刚好够在世。
且归的飞机上,我把那两张大饼吃完毕。干,硬,但嚼潜入有一股麦香味。零点二埃镑一张,三分钱东说念主民币。埃及政府补贴了这张饼的大部分资本。莫得这张饼,哈桑家的伙食费至少要翻一倍。
我片刻念念起他说的另一句话。有一次我问他,要是有一天大饼不补贴了何如办?
他念念皆没念念:“那就不吃了。”
“不吃大饼吃什么?”
“吃米饭。米饭贵少量,但少吃点也行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口吻如故那么平。好像通盘的贫困在他那里皆有一个调治的谜底:少吃点,或者不吃。
我其后查了一下,埃及政府2025年新财年把补贴、扶助和社会福利开销进步到了七千三百二十六亿埃镑。其中很大一部分是食物补贴,尤其是大饼补贴。
要是莫得这笔补贴,哈桑家的账本会造成什么样?
我不敢算。


旅行Tips:
1、换钱:2025年埃及官方汇率约1好意思元兑48埃镑,但街头换汇店汇率可能略高。不要在机场换,汇率差5%以上。带好意思元现款最肤浅,东说念主民币不好换。
2、吃饭:路边摊库莎丽30-50埃镑一份,土产货餐厅东说念主均100-200埃镑。念念省钱就找大饼铺,0.2埃镑一张,配上豆泥和腌菜即是一顿。但别天天吃,会腻。
3、交通:地铁票价按站数算,8-20埃镑不等。优步低廉但比土产货小巴贵十几倍。念念体验土产货糊口就坐小巴,5-10埃镑一回,但得我方喊停。
4、住宿:开罗市中心一居室月租约10,800埃镑,短租民宿一晚300-600埃镑。念念省钱就住郊区,但通勤手艺长。
5、通讯:土产货手机卡10GB/30天约150埃镑,比海外漫游低廉十倍以上。机场就有卖,带护照就能办。
收尾
归国三个月后,有一天我去超市买东西。推着购物车经由肉类区,看到打折的鸡腿,十二块九一斤。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:哈桑家一周吃两次鸡肉,一次买一公斤,一百二埃镑,两块五好意思元。我眼前这一斤鸡腿,十二块九东说念主民币,一块八好意思元。
差未几。
但我买这一斤鸡腿不需要徘徊,他买一公斤鸡肉需要算一周的账。
不是因为鸡腿低廉,是因为我的账本里有一滑叫“缓冲”的东西——花超了不进击,下个月少花点就行。而他的账本里莫得这一滑。
其后我把这段履历写下来,发给一个一又友看。他回了一句:“是以你是在说埃及穷?”
我念念了一下,回他:“不,我是在说咱们富。”
不是那种银行卡余额的富,是那种“花超了也不进击”的富。是那种“念念吃肉就买”的富。是那种“无须每天算着钱度日”的富。
这些东西,在哈桑的账本里,一样皆莫得。
但他从来不合计我方惨。他每天六点半外出,七点回家,周末带孩子去喝甘蔗汁。他跟我说过一句话:“只好能让孩子上大学,我这辈子就值了。”
我到当今皆谨记他说这话时的样式——不是苦,是认。认了这条路,就不牢骚了。
我没法说他是对的如故错的。我仅仅合计,要是换作是我,我可能撑不了那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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